Parry氏藏銅胎畫琺瑯瓜瓣壺
製作年代考

畫琺瑯是清王朝新興的工藝美術品，根據胎質的不同，分為銅胎畫琺瑯、瓷胎畫琺瑯、紫砂胎畫琺瑯（檔案中稱宜興胎畫琺瑯）、玻璃胎畫琺瑯、金胎畫琺瑯和銀胎畫琺瑯（亦稱銀燒藍）。銅胎畫琺瑯是在康熙晚期於清宮造辦處燒製成功，之後有了其他胎質的畫琺瑯。造辦處是清代內務府下屬機構之一，專門負責製造、修繕和存儲帝后及宮廷需用的各項器物的機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保存的《造辦處各作成做活計清檔》（以下簡稱《清檔》）是內務府所屬造辦處記載日常承領各項活計的檔案，始於雍正元年（1723），迄於宣統三年（1911）。《清檔》中詳細記載了宮廷傳旨交辦各作——金玉作、匣裱作、琺瑯作等製作、承修物品、室內裝飾等事項，並記述了年、月、日，交辦人職銜、姓名，傳旨內容，以及所做物品完成後由誰領走或進呈等過程。畫琺瑯製作地除了清宮造辦處琺瑯作之外，還有廣州，俗稱「廣琺瑯」。清宮造辦處畫琺瑯只在康雍乾三朝製作，大部分作品收藏在兩岸故宮。乾隆朝國力增強，在各項器物製作上投入的財力、物力、人力最多，故乾隆朝在瓷器、琺瑯器、玉器、金銀器、漆器、玻璃器等的製作皆達到了歷史巔峰，為後世留下了大量瑰寶。

本文介紹的壺，銅胎，有盖，八棱瓜瓣式。高8.7厘米，長15厘米。在此之前，世人僅能從1935-36年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的圖錄中看到此壺的一小幅黑白照片，今天我們終於可以有機會認真端詳。壺流自腹部龍口伸出，把手上下飾龍首。壺內施淺藍色琺瑯釉。壺蓋八瓣形，明黃琺瑯上繪赭紅色山水人物小景和折枝花草。壺口下方及圈足上方飾回紋。肩部裝飾八個如意云頭紋，內繪人字鎧甲錦。腹部分別繪月季蝴蝶、梅蘭、茶花、芙蓉和表現春夏秋冬四季的山水人物畫。壺底白色地上繪夔龍盤成圓框，內書藍色「乾隆年製」雙行楷書款。

這件器形小巧、釉色溫潤、畫面完美的瓜瓣壺是乾隆朝哪年製作，製作的背景又是什麼呢？筆者爬梳了《清檔》，驚喜地發現乾隆五年（1740）的一條記錄：

「乾隆五年，乾清宮，五月初二日七品首領薩木哈來說，太監高玉等交銅胎畫琺瑯瓜瓣壺二件。傳旨，著配匣入乾清宮琺瑯器皿一處。欽此。」¹

檔案中既沒有交代壺是什麼形狀，更沒有交代什麼紋飾。信息量很少，僅僅知道「照樣燒造一對」銅胎琺瑯小壺。這種模糊記錄在《清檔》中非常普遍，至今還沒有專家學者將《清檔》中這種記錄方式研究清楚。但重要的是，從已有的文獻及文物的考證中，可以得知，乾隆三年（1738）已製作完成了三件銅胎琺瑯小壺，很可能就是本文介紹的這件瓜瓣壺和台北故宮及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收藏的那兩件壺。由這三件壺驚人的相似之處，以及本文介紹的這件瓜瓣壺和另外兩件之間細微的差別，或許可以推測，Parry家族所藏的這件壺是最先製作的，另外兩件是奉旨隨後製作的。

本文隆重介紹的這件乾隆款銅胎畫琺瑯瓜瓣壺的藏家是英國重要的中國藝術收藏家族Parry家族。倫敦古董商Spink & Son Ltd於1925年的圖錄中收錄了這件壺的圖片，Parry夫人於1925年9月30日購藏，並由其後人保存迄今。該件銅胎畫琺瑯瓜瓣壺參加了1935-1936年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百靈頓宮舉辦的「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這是二十世紀規模和影響最大、展品品質最高的中國古代藝術品展覽會，也是中國古代文化珍寶在海外的首次大型展出。參展展品數量空前絕後，共計3080件套，分別來自中國、英國、法國、德國、瑞典、瑞士、希臘、荷蘭、奧地利、比利時、西班牙、日本、美國等十五個國家公私收藏的中國文物。當時提選故宮博物院、中央研究院、北平圖書館、河南博物院、安徽圖書館等收藏珍品1022件赴英展覽，其中故宮博物院和古物陳列所的藏品最為精彩。⁶ 英王喬治五世及王后、羅馬尼亞加羅國王、普魯士腓德烈克王子和瑞典王儲等前往參觀，參觀總人次高達42.2萬，展覽期間舉行的中國藝術講座多達25場。Parry家族收藏的六件藏品參加了這次大展，在《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展覽目錄中，該件乾隆款銅胎畫琺瑯瓜瓣壺編號2191。（插圖13）

中國是茶文化大國，喝茶是國人飲食文化中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如同西方人喜歡喝咖啡一樣。清代皇家所用茶壺的材質種類繁多，金、銀、銅、鐵、錫、瓷、紫砂、玉、玻璃、琺瑯、瑪瑙等一應俱全。從《清檔》記錄可以清晰地看出，乾隆三年開始的大規模的對瓷器做匣、整理與收藏，不僅包括前朝精美的瓷器，也包括乾隆本朝製作的各種胎質的琺瑯器，足見乾隆皇帝本人對琺瑯器的喜愛程度，甚至連他本人也捨不得使用，而是裝匣收藏。銅胎畫琺瑯瓜瓣壺製作於乾隆初年，一百八十餘年後的1925年到英國倫敦Parry家族手中，十年後的1935年出現在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展廳上，八十六年後的2021年現身倫敦邦瀚斯拍賣，又將迎來新的藏家，這正是銅胎畫琺瑯瓜瓣壺的前世今生。